第九章（三）

众臣哗然，不由得窃窃私语。的确，这名叫做瑶姬的女子不知来历，看样子是乡村女子，乡野匹夫家的女儿怎么能在后宫里，并且享受封号的尊容？几位贵嫔也露出不屑的神色，冷眼旁观，的确，从古至今大户人家的女子都是瞧不起那些小家碧玉的，更何况她们并不受宠，骤然让一个乡野女子占了上风，谁能甘心呢。

“皇上，这恐怕不合祖制，请您三思而后行。”连铭望严肃地说：“从古至今，皇帝的妃子，尤其是正三品以上，只能选择正三品以上家世清白的官员家容貌秀丽，娴淑有德，完璧之身的女子。这位瑶姬姑娘不知来历，如何让后宫众人心服，让朝中百官心服？况且皇上大婚不久，除了久病不出的皇后，还有三位贵嫔，包括众多宫娥，皇上也可以任意纳为后宫，如果现在三年选秀时间未到，皇上就另觅新欢，不但让文武百官心寒，更让天下人心寒，以为皇帝是喜新厌旧、贪恋美色之人！这让史官如何记载，皇后娘娘尚在病中，皇上却一点不念及夫妻之情，让皇后娘娘情何以堪！”连铭望紧逼不放，舌灿莲花，一针见血地戳到了伏狼的软肋，伏狼的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瑶姬也不知所措，呆呆地看着我，脸上有羡慕的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不禁感叹，整个朝廷，恐怕也只有连铭望一人赤胆忠心，敢这样对皇帝说话，甚至一点也不顾天子尊严，在所有人的面前澄清利害，厉声质问。


我忽然很可怜这个瑶姬。她应该是个单纯善良的女子，以为只要跟着喜欢的人到了皇宫，受到重重保护，就会一帆风顺，没想到即使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也需要有诸多的顾忌，有许许多多的无奈。我下定决心，要帮帮她。于是我故意咳嗽了几声，莞尔一笑道：“连丞相此言差矣。孤家一介女流之辈，有些浅薄的看法，不知诸位爱听不爱听。”

连铭望没有说话，伏狼有些迷惑，不知道我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便道：“皇后，你说罢。”

我正色道：“连丞相口口声声说若是皇上纳了瑶姬为妃，难以堵天下悠悠之口，让孤家无法下台，情何以堪。试问从古自今，哪位皇帝没有七十二妃，三十六宫？一位贤后，首先要学会宽容大度，和众位后宫的姐姐妹妹们一起分享皇上的雨露，为皇上分忧解难，难道我能因为一己不快，让皇上不快么？再说，陛下，臣妾想斗胆问您，您是如何与瑶姬姑娘相识的？”

“朕在勘察水情之时，忽遇狂风大浪，龙船被掀翻，朕落入水中，顺着河水漂流，所幸被瑶姬发现。这位瑶姬拼死把朕救下，朕在她家调养了数日，方才好转。”忽然，伏狼凌厉的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若是没有瑶姬，恐怕今日你们想见到朕，亦是难事了！”

“那就是了，多谢陛下。”我行了一礼，顿了一顿，继续道：“瑶姬姑娘待字闺中，又是汉人女子，大家都知道，我们女子最忌讳男女之防，瑶姬姑娘可以舍弃自己的清誉服侍皇上，这不是善良么？况且皇上并不是不负责任的皇帝，若是就此丢下瑶姬姑娘，那瑶姬姑娘更情何以堪？史官又要如何记载？”连铭望听了我的话，一时语塞。我见大势已定，便道：“既然如此，想必众位也没什么意见了。陛下，孤家觉得应当封瑶姬姑娘为正二品‘妃’，至于封号，就以‘安’字为号好了。她护皇上安全，也是功德一件。”

伏狼点了点头，道：“安妃，这倒是不错。”瑶姬听到了我的话，轻轻行了一礼，却不答谢。百官面面相觑，不向皇后道谢，这也未免太失礼。连铭望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伏狼打断，伏狼冷冷道：“瑶姬自幼无法说话，这下你满意了吧。”

无法说话？！

第九章（四）

羽青二年，乡野女子瑶姬偶遇羽青帝，被羽青帝带回宫中，册封为安妃，赐居澜漪宫。至此，安妃在宫中风头之劲，无人能及，一跃成为地位之尊贵仅次于皇后的嫔妃。其他嫔妃虽然看着眼红，却也无可奈何，唯有背后发发牢骚，当面依然是客客气气的。在这样的形势之下，后宫暂时维持一个安宁和谐的局面。

伏狼原本甚少在后宫逗留，然而在瑶姬入宫之后，伏狼若不是在书房过夜，必定会出现在瑶姬的澜漪宫中，从敬事房的记录来看，皇帝最宠爱的嫔妃无疑是安妃。曾经有一位贵嫔颇为愤愤地向我诉苦，说安妃“狐媚惑主”，享受专房之宠，大大违背了后宫祖制，如此下去，只怕连皇后也不曾放在眼里了。我听了面上是带着微笑的，只是安慰了她一些话，待她一走，我的脸色马上就阴沉了下来。后宫有宠妃这本是无可厚非之事，但是看着瑶姬的样子，我却隐隐约约想起当年我娘亲的惨死。她终归是太过单纯，集三千宠爱于一身，亦是集千怨于一身，何况有了我娘的前车之鉴，就算后宫嫔妃不对她下手，朝中重臣也必定容不得她。

很多次我想去澜漪宫小坐片刻，点醒她一下，奈何总是有事情耽搁，这样反反复复就已经入秋了。我的身体照常有些不舒服，但是也不是什么顽疾，我就以这个缘由继续称病。羽青二年，宫中传出喜讯，瑶姬有了身孕，举朝震动。东吴朝历来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出身卑贱的嫔妃不得诞育皇嗣，每次侍寝之后必须要服用太医院特制的汤药，即使生下皇子，也必须在出生后三日之内溺毙，以保证皇家血脉的高贵和纯正。很显然，瑶姬并不知道这个规矩——或者她知道，但是她偷偷把太医院给的汤药都倒掉了。伏狼虽然很欢喜，但是无奈于祖制所束，也无可奈何。瑶姬更是日日以泪洗面，后宫众嫔妃无不偷着乐，心想这下可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皇后娘娘，安妃求见。”一日，我正在独自练字，忽然惠施来报。我一愣，旋即浅浅一笑，恍若无事地道：“孤家尚在病中，难道安妃不知道孤家免去了她们的晨昏定省么？回了她，不见。”说罢，我继续临摹字帖。惠施微微一怔，不过马上醒悟过来，退了下去。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忽然听到大殿中有喧闹之声，我一惊，抬头看去，只见瑶姬着一身鹅黄色宫装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她的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通红通红的，脸色却是惨白无比。后面一群宫人见她闯了进来，都急得直跺脚，估计是谁也拦不住安妃。瑶姬一见我，便马上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我闲闲地搁下笔，逼视着安妃，也不叫她起身，只淡淡道：“安妃倒是好孝心，孤家尚在病中，却也不忘给孤家请安，何况你是有身孕的人，行此大礼，孤家受了，只怕会折寿呢。”说罢，我使了个颜色给惠施，惠施会意，马上带着一干人等退下，只有瑶姬和她的贴身侍女留了下来。瑶姬抬头诧异地看我，也不说话，只是比画了些什么。她的贴身侍女见了眼眶却是红了，道：“回皇后娘娘，我家主子说‘瑶姬自知卑贱，幸得上天怜悯，巧遇皇上。入宫之后日日战战兢兢侍奉皇上，只想报答皇上的知遇之恩，从未想过要诞育皇嗣，与皇后娘娘的龙子争抢皇位。只是孩子毕竟是母亲的骨血精华，求皇后娘娘可怜瑶姬，瑶姬诞育孩子之后必当以死谢罪，求皇后娘娘成全。’”侍女复述完毕，瑶姬的眼泪又哗啦哗啦地掉了下来，很是可怜。

我叹了口气，转过身去，冷冷道：“安妃，你可知罪么。”

瑶姬一愣，却也不争辩什么，只是不停地磕头。我心里一软，温和地对她的侍女说：“你家主子身子重，受不起这样跪着……你扶她坐下。”

侍女欣喜万分，连忙扶着瑶姬坐下。我看着她们主仆二人，缓缓道：“安妃想必知道我阳泉朝时期，华韵夫人一人宠冠后宫，风头无人能及吧。”安妃点点头，我继续道：“华韵夫人生得倾国倾城，本来成为阳泉帝时期的宠妃也无可厚非……只是这其中有个缘故：华韵夫人并非官宦女子，她不过是一介乡野女子。阳泉帝内宠颇多，人人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最后，华韵夫人割腕自杀，死在了皇城中的湖心小筑。”

瑶姬身子一晃，差点摔了下去，但是她强自撑着。我微微一笑，脸上闪现出一种没落的神色，惨然道：“华韵夫人……正是我的母妃。”瑶姬惊诧地看着我，估计她心中在惊异，若我是华韵夫人的亲生女儿，那我与伏狼便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了，为何我还能成为这正宫皇后。当年天下人都知道华韵夫人宠冠后宫，却无人知道为何那么多皇子被逐出皇城，也没人知道我身世由来，这些事情本来就是后宫秘闻，皇家丑事，仅有后宫几个人知道而已，瑶姬生在乡野，当然不知道其中缘故。我也不愿多提，只是道：“安妃应该知道，孤家对你没有半分恶意，否则当日连丞相在众臣面前阻拦你入宫，孤家也不会力排众议帮你了。”

瑶姬又比划了些什么，她的侍女见了，连忙道：“我家主子说：‘皇后娘娘大恩大德，瑶姬没齿难忘。’”

我笑道：“那有什么，不过是孤家举手之劳罢了……连铭望是三朝重臣，即使你不喜他，也决计不能表现出来，知道么？毕竟连铭望是为了皇家尊严而逐你出宫，也算是师出有名的。不过孤家要提醒你一句。”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她道：“当日孤家之所以愿意帮你，不过是因为看见了你，孤家就仿佛看见了当年孤家的母妃。你们两个实在很像……都非天潢贵胄，却能得到帝王的青睐。孤家的母妃原本也是个单纯的女子，只是因为……因为某些事情，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瑶姬点了点头，表示记下了。我接着道：“孤家可以以一己之力保住你的胎，不过之后的事情，只有看你的了。孤家虽是皇后，却终究是一介女子，更何况连铭望权高位重，朝堂之上就连皇上也要看他三分脸色，跟何况孤家呢？”

瑶姬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让我有一种错觉。她和我母妃是不同的，我母妃虽然身在皇宫之中，却心系一个神秘的男子，而她，则是一心一意地爱着伏狼……而我呢，嫁给伏狼，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私心，不惜伤害伏晨。

忽然，门外传来了拍门声，惠施的声音传来：“娘娘，到吃药的时辰了。”

瑶姬听了，连忙站起，她的侍女有些愧疚地道：“打扰皇后娘娘了，那我就先扶安主子回去了。”我含笑点点头，二人朝我行了一礼，离开了毓秀宫。

第十章（一）

八个月之后，安妃产子，生下一个女儿。羽青帝欣喜若狂，取名“静徵”。因为朝中大臣一致阻挠，羽青帝并未给安妃加封，只是赐了一大堆古玩珍宝，又为安妃扩建了她的澜漪宫。在这样的形势之下，因为安妃不过诞育了一个女儿，朝中大臣的非议也渐渐平息了下来，表面上一切都好。

生产完后第三个月，瑶姬不顾身子虚弱，特意来我的毓秀宫拜会我，依然是一副卑谦恭敬的样子。我看见她一脸慈爱地抱着静徵，心头也是一阵难过。却不知这种难过，因何而来。襁褓中的静徵双眼紧闭，小手白白胖胖的，玉雪可爱，下巴的轮廓很像伏狼，鼻子却像极了瑶姬。我知道，瑶姬此番来见我，并非单单为了我保护她生下这个孩子，更是因为她希望我不要插手抚养静徵。我是羽青朝的正宫皇后，自少昊朝便有一个规定：正宫皇后若无所出，而有妃嫔不通文墨或是品行低下，再者身份不高的诞下皇嗣，可交由正宫皇后抚养。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快，恐怕瑶姬之所以急急忙忙来找我，为的就是这件事情吧。

“安妃多虑了。”我淡淡地看了一眼静徵和瑶姬，瑶姬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想来身子还是很虚弱，我缓缓抚摩着手上的玉佛珠，道：“孤家虽然膝下无子，但也从来不想夺人之所爱。再说，孤家这些年并不曾承圣恩，皆是因为孤家身子不好，最近经常心口绞痛，有时候还会头晕，以后若是安妃想要来见孤家，那就自己一人来了……孤家病躯，不要给静徵带来不祥才好。”

瑶姬听了，脸上紧张的神情顿时消失，她身边的侍女和我敷衍了几句，就带着瑶姬离去。惠施默默地站在一旁，不禁皱眉道：“这瑶姬，也欺人太甚了！娘娘，您毕竟是一宫之主，虽说瑶姬是什么安妃，可她也不曾想想，她不过是区区正二品，而且就这恩典，还是皇后娘娘您求来的……”

“住口！”我瞟了惠施一眼，惠施被我吓到，不敢说话，我道：“心里知道就成了，干什么要说出来。还有，别什么瑶姬瑶姬的，她如今是安妃，皇上面前第一红人，又有功，为皇帝诞育了长帝姬。日后若是生下皇子也未可……还是小心点为妙，她毕竟是主子，当面你还得客客气气说一声‘安主子万安’呢。”我向来是不苛待下人，说话也都是和风细雨的。惠施似乎是被我这样严厉的话吓了一跳，呆呆地站在一边不敢说话。

“你管教下人倒是很严。”忽然，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我一惊，抬眼看去，只见伏狼掀开帘子站在门口，脸色阴沉。惠施被吓得面无血色，一下子扑在了地上。伏狼一眼也不看她，只是淡淡道：“连铭望安插在你身边的人，这下看来是用不得了！”说着，他便转过身去想要吩咐身边的太监。

我心下有些不忍，伸手按住他，不悦道：“她好歹在臣妾身边服侍了这些日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就看在臣妾的薄面上放惠施一马好了。”伏狼眉头微微一皱，思量了一会道：“也好，既然皇后开了口，朕就饶你一命，去刑慎司自己领二十个板子，然后去浣衣局洗衣服罢！”

惠施面如死灰，颤颤巍巍地道了谢，然后跌跌撞撞地冲出储秀宫的门。旁边的太监退下，伏狼坐在桌子旁边一动未动，半晌才道：“你身边没个贴己的人服侍也不成，不如朕把紫苏调来服侍你好了。”

紫苏……我想起那张决绝的脸，微微一笑，只是按礼称谢。整个毓秀宫的正殿里只有我和伏狼两个人，伏狼只是低着头看桌子，缓缓道：“你身子好些了？前段时间朕忙得很，没功夫来看你，不想你病了这么久，脸都是苍白苍白的。”

我浅笑不语，手指却紧紧捏住裙角。没有时间来看我，却有时间日日坐在安妃的宫中么。我低头摆弄自己的碎花罗裙，生硬地道：“皇上千金之躯，臣妾蒲柳之姿尚在病中，皇上若是呆久了恐怕会引得龙体不适，那臣妾可就是千古罪人了。”

伏狼猛地站了起来，背对着我，手渐渐覆在我手上，他的指尖是冰凉的，我有点不忍心，但还是不动声色地把手缩了回去。很长一段时间，伏狼就是站着，一句话也没说。我心里憋闷，仿佛有一口气无法呼出一样，慢慢地塞满整个胸膛。

伏狼还是背对着我，丝毫没有察觉我的脸色已经泛起了奇异的潮红，眼神逐渐迷乱，很多东西晃来晃去，重影，迷离……我不知道我在想些什么……

他走了。

这是我最后的知觉，渐渐地，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十章（二）

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这样孤寂的夜……我叹口气，转过头去，心里一阵难过。忽见远处一片灯火闪耀，在夜幕中显得格外刺眼。这时候还有人没睡么，我暗想，慢慢用手支撑起身子，想看得清楚一点，不想身体太过虚弱，一阵眼花缭乱之后又倒了下去。

“呀……”一个女声低低地响起，很陌生，我勉强睁开眼睛，黑暗中，我隐约分辨出这是一个宫装女子的轮廓，也不细想，只是很疲劳地躺着。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我看见坐在我床边的女子穿着紫色宫装，面貌清丽可人，正是紫苏。

“娘娘醒了？”紫苏低声道，顺手把蜡烛点燃。她脸色是苍白的，眼睛微微有点红肿，好像是哭过，我也不理会，只是自顾自地揉着太阳穴，徐徐道：“那是哪个宫？怎么这么晚了还亮灯？”

紫苏身子微微一晃，眼圈红了，低声道：“是……是安妃娘娘的宫殿。刚才安妃娘娘在宫里吐血了，皇上一听急急忙忙就过去了……所有太医都在安妃娘娘哪里……奴婢以为娘娘是知道的——皇上说他便是从娘娘宫里去的。”

我冷笑一声，不愿多想。难怪，皇后是后宫之主，晕倒了也没有太医在一旁服侍，敢情都是去捧了皇帝宠妃的场。“也是，孤家一介病后，哪里及得上安妃娘娘尊贵，她荣耀产子，又受尽宠爱，孤家最好是死了才称了有些人的心，病着就病着吧。”我有些赌气地看着安妃灯火辉煌的宫殿，再看看我冷冷清清的毓秀宫，一时间心里酸涩难耐。

紫苏不说话，慢慢地把我扶起来，细心地帮我掖好被角。我有些中气不足，说话声音很小：“你不是最恨我的么？我嫁给了伏狼，他是你心许的‘公子’，怎么，现在又乐意来服侍我了？”

紫苏的声音清脆冰冷，淡淡道：“既然是皇上吩咐的，奴婢自然就会好好办，绝对不会让娘娘您受上一星半点的委屈。至于之前……”她脸泛出一丝红晕，低声道：“那都是从前的事情了，当时奴婢年纪小不懂事，冲撞了娘娘，希望娘娘不要责怪。”

我闭上眼睛，心里一阵感慨。伏狼，你可知道，这世上对你情意最深的，不是我这个形同虚设的皇后，不是你万千宠爱的瑶姬，而是一直默默在你身边的紫苏呵。可是你有在意过她么？她为了你，不惜冲撞当年最为荣耀的我，今日不过是你的一句话，她就心甘情愿来服侍昔日宿敌，恭敬地对着你的新欢瑶姬，就连我，恐怕也是无法做到这一点的。

“刚才谁来过。”我轻轻一问，空气中弥漫的草药味告诉我，一定有太医来过。是谁愿意从安妃宫中抽身出来看我？肯定不是伏狼，他现在一心都在吐血的安妃身上，估计现在为止还不知道我晕倒在他的身后。没有皇帝的指示，又是谁愿意来。

“是延熙侯府上的大夫，熬了点药，又嘱咐了几句。”紫苏淡淡答道，她转过身去，整理我挂着的衣物，全然没有注意到我的愕然和不安，又是伏晨。为什么他总是在我已经淡忘他的时候出现在我的面前，而且每次都是这么悄悄地帮助我。即使我没有选择他……他还是一心一意地帮我，安妃初入宫时那一句提醒，现在又请大夫来看我……紫苏继续道：“当时奴婢派小桃出门去找太医，谁知太医都在安妃宫里，外面连话都传不进去，也是没有办法，小桃回来的路上碰见了延熙侯入宫，延熙侯知道小桃是娘娘身边的人，又看她脸色这么差，知道一定出事了，便问了问，之后他府上的大夫就急急忙忙入宫了。”

她说的云淡风轻，仿佛只是一个王侯对于皇后的巴结，我听着却如同一把刀子刻在心上，生疼生疼的，眼睛渐渐酸涩，模糊……我定了定神，忍住没有哭出来，轻轻地“哦”了一声，恍若无事，继续道：“紫苏，下次见到延熙侯的时候替孤家好好谢谢他。”

对于伏晨所做的一切，我是不能不动容的。但是我无能为力，我什么也不能做。当初我下了这个决定，就注定了要负他，这个世界总是有人要被牺牲了。伏晨，其实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

第十章（三）

“摆驾澜漪宫。”我勉力支起身子，缓缓道。我慢慢站起来，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澜漪宫，心里一阵冰凉，瑶姬，她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单纯无知。我虽然没有苛待于她，但是在她心里也许早就想将我取而代之。只是我一直无法理解，皇后之位对她那么重要？伏狼一年也不来我这里几次，她自然不是为了争宠……那为何她的下人却拦着小桃，不让小桃进去请太医？若不是她授意，她的下人就是长了几个胆子也不敢擅作主张。

紫苏闻言一惊，连忙扶住我，惊诧地道：“娘娘，您身子没好全，现在去又是做什么？再说了，安妃娘娘那里有皇上，有太医，就连连丞相也连夜到了……”我打了个手势，示意紫苏不要再说，只是自己淡淡道：“孤家是后宫之主，若是总这么病着，不知道还有谁会记得孤家这个病后呢？改日都要骑到我头上来了吧。”

紫苏有些迷惑，忽然，她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不再说话。我微笑，她果然很聪明，安妃毕竟是乡野女子，只会用这些大着痕迹的方法来绊我们，却不曾想过连铭望和满朝文武如何能够容下她这个妄图驾临于皇后之上的妃嫔？何况那三个贵嫔出生尊贵，即使我不说话，这件事情一旦传出去，她们也会大肆宣扬，随便一点流言蜚语，就能把她置于死地。

凤辇有些颠簸，摇晃在夜色中的小路上。澜漪宫离毓秀宫并不远，不过是半盏茶的功夫，凤辇已经到了澜漪宫前。我示意太监不要通报，只携紫苏慢慢步上澜漪宫的台阶。澜漪宫我从未来过，从静枝华丽的汉白玉栏杆看来，这澜漪宫可以说是华丽之极，看来安妃受尽了宠爱。

刚到门口，便听见了低低的争吵声，我心里疑惑，有人争吵？紫苏仿佛没有听到一样，带我离开，接着走到正殿的门前，推开大殿的门。大殿中宫女太监太医忙忙碌碌地走来走去，根本没有看见我的出现。我恍然大悟，原来刚才传出争吵声音的是澜漪宫的偏殿。

紫苏对这里非常熟悉，她径直绕到大殿后面，来到一间僻静的屋子，把门推开一小点。争吵的声音传出，我站在门口听得一清二楚。从门缝中，我清晰地看到一个穿着明黄色衣服的人背对着我坐着，应该是伏狼。皇宫之中，只有天子才能穿明黄色的衣服。而穿紫色袍子声音浑厚的人，应当是连铭望。

只听伏狼道：“连丞相连夜入宫，肯定不是为了探望安妃那么简单吧。你素来不喜安妃……也是，安妃的出身怎么能令人服气呢？到底所谓何事，说罢。”

连铭望声音低沉，恭敬地说：“微臣不敢。只是安妃出生卑微，又时有冲撞皇后，今夜……”

没等连铭望说完，伏狼便不耐烦地打断：“连丞相这话说得当真新奇，当年华韵夫人出身亦是卑微，可若不是连丞相大力举荐，华韵夫人又怎能与先帝相识，宠冠六宫，最后迫害朕的母后……看来朕还得好好感谢丞相呢。不过也是，若不是十几年前华韵夫人为了报答连丞相的知遇之恩，在先帝大怒之时出面说话，不知道连丞相时至今日还能否站在朕的面前与朕顶撞呢。”

连铭望顿了一顿，继续道：“臣与华韵夫人并没有过多交往，当年之事臣也十分抱歉，如果当年臣知道华韵夫人入宫会带来这样的祸乱，那臣……”

忽然间，孩子的啼哭声嘹亮地响起。伏狼猛地站起，我连忙向屏风后面一闪，看着伏狼急速走向安妃的房间。

“娘娘。”连铭望的声音响起，我愣了愣，随即恢复如常平淡的表情，静静道：“丞相好眼力，竟瞧出孤家来。”

连铭望微微一颔首，道：“微臣听闻安妃宫中的人把娘娘的人拦在外面了，是么？”

我不愿多提，只是随意道：“连丞相耳目遍布整个皇宫，一点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您，当真令孤家佩服。安妃的人的确拦住孤家的人，可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孤家也不能妄加猜测，若真是后宫之不幸，有人蓄意谋害孤家……”我嘴角微微上扬，声音清脆如冰：“孤家也不是任人宰割的，连丞相大可不必担心。”

连铭望哑然失笑：“皇后娘娘冰雪聪明，微臣佩服。”忽然，他话锋一转，嘿然道：“若微臣是娘娘，在禀报皇上之前，那微臣现在定会去见安妃一面。至于微臣的话是什么意思，娘娘聪慧过人，一定能够参透。”

我不解地看着连铭望，连铭望微笑不语，行了一礼转身便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恍然大悟。连铭望不愧是三朝老臣，伏狼城府极深，多年宫外生活的恩怨情仇让他年纪轻轻就学会忍隐，待到时机成熟再一鸣惊人；而我自负聪颖，父皇在世时常赞我足智多谋，一点就透。而且我在宫闱中生活多年，早就习惯了尔虞我诈，也并非没有经过大风大浪的单纯女子。不过就算我与伏狼加起来与连铭望相斗，恐怕也不是连铭望的对手。连铭望之所以能够胜任宰相多年，不光是因为他的党羽深入朝廷内外各个角落，也是因为他在从容谈笑之间可以轻易将对方一军。

现在我并不清楚安妃究竟是故意将我的人拦在外面，还是无意之中下人擅做主张。若她是真的想要与我相斗，见我安然去见她，以她的资历必定会露出马脚，起码脸上神色也会不对；而如果她当真不知道我病重却没有太医，只会惊异万分露出愧疚之色。这样我也有准备，看到底要如何应对。

正在我愣愣出神之际，一个小宫女急急忙忙跑过来，对着我匆匆忙忙行了一礼，道：“皇后娘娘，我们安主子醒了。现在安主子要用膳，皇上也请您去用些。”

我微微点头，道：“孤家知道了，你去回了皇上和安妃，就说孤家一会便到。”

第十一章（二）

瑶姬微笑着摇摇头，似乎看穿了我心里所想的一切，缓缓道：“你不必问我，我不会说的。他于我有恩，我背叛他已经是大错，又怎能把他的身份告诉你呢？”

我也不勉强她，只是疑惑道：“你今日吐血，莫不是被那人下了药？”

瑶姬惨然一笑，声音虚弱却又暗含坚定：“那还能有谁呢。我背叛了他……入宫这一年来我处处违逆他的意思，我知道今日中午的饭菜中是被下了毒的，可是我还能怎么办，我的身边都是他的眼线，假如我不吃，那他下给静徵……我不敢想……比起静徵受罪，我宁可我自己少活两年。”

我心中亦是动容，脸上却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瑶姬定定地看着我，忽然笑了起来，仓皇地说道：“是啊……你怎么能知道呢？我原来生下这个孩子不过是权宜之计，想着如果能够有个孩子，那我在皇宫的地位就能稳固，可是看着静徵，再想想假如她没了爹，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孤家是有意避宠。”我出声打断她，见她的面色如常，心里有些惊异，原来她早就猜出来我是有意避宠，并非真的重病……可我更加不明白了，她为什么还要害我？是那个幕后主事者的意思么？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有听到一样继续道：“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是有预谋的。当时我从河里把他救出来，就楞了一下。我真的没有见过长得那么好看的男子，就像是……像是庙里面雕琢的玉人似的。我也承认，我喜欢皇上。他对我一点防备之心也没有，根本不是那人说的‘阴险狡诈之人’，从来没有人那么关心过我，冒天下之大不韪带我入宫，当时连铭望百般刁难我真是吓坏了，幸好有他，有你。”她脸上带着一种淡淡而又幸福的笑容，很放松的样子。顿了一顿，她继续道：“我第一次见到你，之前我听说过你，你是东吴国最美丽的女人，虽然我心里早有准备，但是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真的是说不出的惊艳。我曾经在皇上面前提过你，可是一提到你，他的脸色就阴沉下来了……”

我有些不悦，伏狼对我竟是如此反感么……

瑶姬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一笑：“可是我却是清楚的，他喜欢你。”

我诧异地看着瑶姬，等待下文。瑶姬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他在我家里第一天的时候，是昏迷的。但是我模模糊糊听见他在唤什么‘楚樱’，声音很小……当时我也没有太在意，可是进宫以后才知道才知道原来楚樱是你的名讳。再后来……他虽然日日都到我的宫里，但是我心里却是很清楚的。比如我与皇上晚上经常在宫中走走，有时候途经毓秀宫，他总是会停下来看看那里的灯光，然后一句话不说就走了。”

“再后来，我生了静徵。我越来越无法对皇上下手了，他对我那么好，我怎么能够杀了他？那人给我的是一种慢性毒药，说是吃了以后会让身体逐渐孱弱，最后时常出现梦魇，只要稍稍一点风寒就能要了皇上的命。而且这种药下毒的手法十分巧妙，是将药混在皇上书房的香炉里面，我只要趁着去探望皇上的功夫把药混着香兑进去就可以了。这种药无色无味，烧了被人吸到就会产生药效。而书房除了皇上一坐就是几个时辰，其他人基本进不去……香和药烧了便没有了，一了百了。我好几次攥着药进到书房里去，可就是下不了手。最后那个人实在火了，夜里面放暗号出来问我是不是假戏真做。我没有办法，只能承认。他便要对我下手了……我知道，可是我不能说，假如我不死了，让他放心，也许他就会对静徵下手……”瑶姬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我，忽然跪了下来，我吃了一惊，从椅子上站起，想要扶起瑶姬，却觉得一阵晕眩，难以出手。

瑶姬坚定地朝着我行了一个大礼，道：“瑶姬自知大限将至，不久便要离世，希望皇后娘娘能够大发慈悲，收留静徵。静徵长大后也不要提起我，就当是没有我这个母亲好了……”她喃喃道：“有我这样的母亲，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罢……”

“我还是弄不懂，你为何要害我。”我对瑶姬已经没什么恨意了，瑶姬笑着摇摇头：“你不懂么？在我们那里，家家户户向来都是一夫一妻的，他是天子，有三妻四妾七十二妃什么的我通通都可以忍受……只要他心里面有我就可以了，想到我最多就可以了。可是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想到你！那日……那日除夕大宴宾客，他喝多了，醉醺醺地到我房里，我见他醉了很着急，想要找丫鬟拿些醒酒汤来，他却懒洋洋地笑着，对着我说：‘楚樱……只要有你在我身边就好了，醉了也好。’我才幡然醒悟，原来我们是有些相像的。”

我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子上，低声道：“我从来不知道……我以为，我以为他是恨我的……”

“你当然不知道！”瑶姬的手软绵绵地击在桌子上：“他心里很清楚，你喜欢延熙侯是吧……当日我入宫的时候就发觉延熙侯看你的眼神很是古怪，却也没向着这方面想，后来我无意看到了皇上的习字，原来当日他未曾登基之时与延熙侯是最好的兄弟，你与延熙侯的种种延熙侯毫无保留地告诉了皇上，所以皇上当然清楚你们之间那些暧昧！之后对伏晨的重赏，多半也是看着你的面子……很有趣吧，一个国家的命运操纵在一个女人的手里，就连我都觉得可笑。你说我很像华韵夫人是么？我觉得你才是活生生华韵夫人的影子！”

“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我手扶住头，不停地喘气，这些事情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我心中冷笑……伏晨，原来他一直以为我喜欢伏晨。如果当年我喜欢的是伏晨……那还好了，哪来今日这些纷扰呢？

可是我偏偏错了。

我对伏晨，现在只有一句话：对不起。我心里很清楚，愧疚，并不是爱情。伏狼，我当年选择你，至今为止我都没有丝毫后悔过。不错，当时我是很恨你，我的理智一直在告诉我，是你害死了父皇，所以我要为他报仇，就必须选择你，嫁给你。然而也只有你能够胜任皇位，你比伏晨的仁厚更加适合，因为只有狠绝的性格才能成为一代君王。

我也曾经告诉过我自己，我是为了保护伏晨才选择你，不是我的本意。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桀骜不驯，在宫中谁不是对我恭恭敬敬的？只有你不，被我罚跪着，脸上的神色依然冰冷。我以为我恨你，但是听说你落水失踪之后，我的迷茫和寝食不安让我理解了一些什么。

一向是镇定自若的我，在见到瑶姬之后亦是无法克制的心酸。后来，我一意孤行让瑶姬入宫，是不是伤了你的心？可是我只是想让一个你喜欢的人入宫，也许你能够快乐，也许我能够坚定我最初的信念，忘了你。

再后来，我们几乎断了联络，直到那日你来找我，可是我根本不愿意听你说什么，当时你找我是有事情的吧，我却不愿意听。就连你给我派来紫苏做内侍，我也百般猜忌，认为你是为了监视我才派了紫苏这个眼线来。

第十一章（三）

“我恨你。”瑶姬的声音清脆如冰，掷地有声。她脸上带着一种决绝而又凄美的表情，手紧紧握着，骨节发白：“可是我没有办法，那三位贵嫔出身世家，对我百般为难。皇上固然宠爱我，却也不能时时刻刻护着我。我唯有仰仗你，才能勉力度日。”

“以你的手腕，想扳倒她们易如反掌。”我丝毫不在意她的话语，自顾自地说道：“就连我与你交手,也屡次吃了暗亏。”

“是么。”瑶姬苦笑，忽然，静徵啼哭。瑶姬忽然跌跌撞撞地站起，一下子冲到卧篮前，抱住静徵，轻拍她的背。静徵在母亲怀中马上不哭了，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甚是可爱。我浅笑道：“你我心结都已解开，可你既然不愿意说是谁指示你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那孤家也没有办法。你好自为之吧，今日之事，孤家自当不知。”

瑶姬行了一礼，我也不理睬，径自踏出门。紫苏早已候在凤辇旁，见我出来，连忙掀开帘子让我进去。

乘坐凤辇，不过一会我便回到了毓秀宫。宫里灯火通明，所有宫人都一改往日的懒散，恭恭敬敬地垂首站着。我心下一思量，已经有了结果，必定是伏狼来了。

果不其然，刚进正殿，我便看见一片耀眼的明黄背对着我。或许是因为听到了脚步声，伏狼转过头来，简短地对我道：“回来了？这话说得可真久。”

我笑着坐下来，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饭菜，我正要动筷子，伏狼却拦住我，对着旁边的太监道：“都撤下去吧，换新的，全凉了。”然后又转过头来对我道：“你身子虚，又是这个时节，怎么能吃冷的。”

我对他关切的话语无知无觉，只是看着一盘盘菜端下，凉透了的菜……原来他等了我这么久。

“是了，臣妾正有一事要求皇上。”我忽然想到了我的计划，定了定神，作出我一向的端庄，浅笑道：

“不知皇上可否允许臣妾多嘴。”

“你但说无妨，不必同我这般客气。”

“是。”我正了正色，一字一句地说：“若是臣妾没有记错，延熙侯的年龄应当是比皇上长的吧。”

伏狼的手一抖，脸上的表情却依然如常，果然好定力，他面无表情地道：“朕在阳泉朝是皇九子，伏晨是我皇兄，为皇六子，自然比我年纪长些。你接着说罢。”

“既然到了这个年纪，又是皇室宗亲，总应该娶一位正室王妃主持亲王府的内务吧。”我的手指轻敲桌子：“臣妾前几日就在思量这个事情，又翻了些待字闺阁的贵族女子的生辰八字。最后，臣妾倒觉得一人十分适合，想要皇上帮着拿个主意。”

伏狼诧异地看着我，似乎没有料到我说的竟是这件事，愣了一下，他道：“是哪位小姐？朕竟然忽略了这事情，最近国事繁忙，延熙侯又迟迟未提……还是你有心。不过，你是怎么想到这件事情的，还下了这么多功夫。”他语气略带怀疑。

我心里早有了主意，料到他会这般反问，便道：“是前几日我见到连丞相的长千金，因为连小姐曾经保护了我些日子，自然亲近些，见了她我忽然想起连小姐也到了出阁的年纪，而连丞相与我素来熟络，想来也不是多管闲事，便想找些世家公子与连小姐配配。想着想着，便想到六王身上了……可也巧，当年宫闱事变之后，皇六子就居住在连丞相府里，应该和连小姐熟悉。”

“你想得很周到。”伏狼眯起眼睛：“可是你忘了一件事情。”

“什么……”我有些迷惑不解。

伏狼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去：“你身子很不好，太医叮嘱你吃的药，你可遵循了么。”

我不说话，确实，我不是个听话的病人。

“如果你愿意。”伏狼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可以送你……到他身边去，过一段时间。”

伏狼这段话像是暴雷一样打在我耳边，皇后出宫，这成何体统？过一段时间……难不成过一段时间之后我再回来么！

我脸色铁青，生硬地说道：“不必了，皇上好意臣妾心领。若是皇上觉得臣妾并不合适统领六宫，那臣妾大可以一条白绫了断，也要保存皇家尊严。”

“傻子，你不知道我这话是什么意思么？！”

第十二章（一）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生硬地转过身去，无视伏狼已经微微有些变形的脸，心里凉成一片：“难道陛下恨我若此，就这么想要把我推给延熙侯么……还是为了立安妃为后，已经迫不及待了？”

“你怎么想无妨。”伏狼脸上带上了惯有的表情，冷如冰霜：“只是别和自己过不去就行了。”说罢，他再也不留恋，大步流星地踏出毓秀宫，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一下子瘫坐在凳子上，泪如雨下。

心，仿佛被一根身子紧紧地勒住，喘不过气来。

“其实你没必要这样。”紫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似乎有一丝不忍。

我强自镇定下来，定神说道：“你都知道了。”

紫苏没有说话，过了半晌，她才支支吾吾地说道：“其实……宫里太医那么多，你……”

“没有用的。”我笑着摇摇头，脸上却犹自挂着泪滴：“我自己心里清楚得很，那些太医都不愿意对我说实话，难道我自己就不能感受出来么？而且……”我转过身来，看着紫依：“今年我已经二十了。”

“什么意思……”紫依迷惑不解，身子却不由自主地一抖，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不敢相信地说：“你的意思是……”

我点点头，我娘，她死在皇宫的湖心小筑里，那一年，她正好二十岁。

“我一直相信冥冥之中自有注定。我刚生下来的那年，来了个无名巫祝，他见到我的时候预言我将是东吴国最美丽的女人，可惜红颜薄命，我不会活长的。”我声音中充满了苦涩，我不想认命，我不想这么早就死去。当年，我娘是对世界的一切都绝望了，才会孤注一掷割腕自尽，而我，却不想死。

真的不想。

她那么绝望……因为她不能陪伴在她爱的人身边，还要让我一生一世喊阳泉帝父皇。其实，我很想知道我的生身父亲是谁，不为什么，我就是想知道，这个让我娘倾心一生最后有为他而死的男人，究竟是谁。为何能让我娘这样的一代红颜奋不顾身，甚至搭上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从未后悔。

娘最后死的时候，是微笑的。手腕上的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狰狞可怖，可是她却那样地笑……在我模糊的记忆里，她总是一个淡漠的人，对于荣华富贵，父皇极致的宠爱也不过是礼节性的一笑，一转头，马上又是漠然的表情。

可是她……我真的不懂。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你的生身父亲是谁。”紫苏望着我，眼神古怪。

“你知道啊。”我不在意她的问话，只是很好奇，当年的宫闱秘史她怎么会知道……也是，是我傻了，她既然是伏狼的贴身侍女，自然深谙宫闱之道，当然明白当年的事情。

“其实原本这件事情，除了华韵夫人和您的生父，再无第三人知道。”紫苏脸上挂着淡漠的表情：“就连先帝也不知道，当年先帝为此事大发雷霆，逼着华韵夫人说出到底是谁……原本只要华韵夫人说了出来，先帝就可以只杀那人一个，保全你和她，但是华韵夫人至死也未曾吐露半句。”她意味深长地一笑，轻声道：“华韵夫人怕自己被那些先帝请来的巫祝迷失了心智，或是被严刑逼供，错口说出你的生父，便选择了自尽。从某些方面而言，是先帝的爱把她逼上了绝路。”

“华韵夫人是宫外之人，先帝微服私访之时偶然与她相遇，对她的美貌一见倾心。接着不顾一切把她带回了皇宫，甚至为了博她一笑借口废了当今圣上母亲的皇后之位。”紫苏冷冷地一抬手，指向毓秀宫的一面墙，静静道：“当年先皇后在被废之后，就是冷笑着大呼三声，然后一头撞死在毓秀宫的这面墙上的！当时我很小，被派来服侍皇上……皇后很慈善，对我真的很好，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会是先帝口中的尖酸刻薄，阴险毒辣之人。不过现在我明白了……爱可以让一个人的眼睛都被蒙蔽掉，忘掉夫妻结发之情。”

“那人究竟是谁。”我望着紫苏，逼视着她：“你一定知道。”

“你问我？”紫苏轻声笑了起来：“最清楚这件事情的……不是我，是伏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