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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一)
连铭望微微一笑,装作不经意似的看着我,道:“既然如此,臣也很荣幸小女可以得到公主的赏识,不如就让小女为公主护卫吧,侍卫多了总是不便的,可护卫却也马虎不得。颐潇,从此你就在宫中负责公主的安全,可是半点也马虎不得的!”
连颐潇眉毛一挑,没有一点惊讶,看来早就知道这个结果,虽然一脸不情愿,却也无可奈何,只得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我不语,连铭望的心思我早已知道。与其说是让连颐潇来保护我,更不如说是让连颐潇作为眼线来监视我,不得已的时候甚至可以暗下毒手害死我。当年母亲在宫中虽然深为他人所妒,可总有得心的人,或许,父皇死后有人会扶我上位也不是不可能。连铭望没有对我斩草除根,已经是极大的宽容,或者是因为没有到时机?
还是……那个刺杀我的大汉是他派来的,而不是伏狼?连铭望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不快,继续温和地道:“而公主的贴身侍女呢,臣私心想还是换了的好,就派了惠施和品红去,惠施年十六,品红年十七,都是很稳重而且勤快,公主应该会很喜欢她们。”
我目光凌厉地扫过连铭望的脸颊,他胡子微微一抖,居然面上毫无惧色可言。我轻轻挑起嘴角,扬起一个优美的弧度,缓缓地道:“难道连丞相一点也不觉得亏心么。”
“臣只是在为了公主着想,说不上‘亏心’二字,实在不知公主是怎么想的。”连铭望低头谨声道,低眉顺眼的恭顺啊,真是挑不出来任何毛病。
果然老奸巨猾。
连铭望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后面的大臣会意,全都跪拜下来朗声道:“恭送公主。”
两个小丫头从人群中跑出来跟在我身后,看来她们就是惠施和品红。这时,伏晨伸出手来拦住了我。我微带诧异地抬起头看向他,可伏晨的目光并不流连在我身上,而是直直地看着连铭望。连铭望倒也不惧,只是淡淡地摸着手上的玉扳指,道:“与臣相熟的,只是伏晨皇子而已。”
伏晨低下眼帘,缓缓放下手。
只是伏晨皇子而已?我不解,连铭望的说法并非空穴来风,那么,到底是什么意思?
“伏晨皇子。”忽然,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我抬眼看去,发现伏狼的身影隐没在人群中。



第六章(二)
不出所料,自从那日从湖心小筑回来,已经四日有余。而连颐潇已然从连府搬到了皇宫里,与惠施和宝蓝一道寸步不离地跟着我,美其名曰是为了保护我,其实就是软禁罢了。伏晨偶尔会来这里看我,也只能呆短短的半柱香时间就会被连颐潇非常客气地“请”走。可是就是这短短的半柱香时间,我已经将外面的形势了解得一清二楚。
现如今对王位比较有竞争力的是三位皇子,伏晨与伏狼自然在列,还有一个就是皇长子伏僚。在这样一个三角的情况下,皇宫的局势相对稳定。皇长子伏僚,家族势盛,又是长子,自然有大批人拥护。而伏狼则是嫡出,身份在三位皇子之中最为尊贵。且当年先皇后品行出众,宫中少有不服,又曾经有恩于多人。相较之下,伏晨既不是嫡出,也不是皇长子,但却因为性格温和博得了不少人的好感。三个皇子可以说是势均力敌,不分胜负。
现在夺得皇位最关键的人物,就在于手握大权的连铭望了。
“现在怎么说。”我闲闲地押了口茶,透过茶水袅袅迷蒙雾气,幽幽地看着坐在对面的伏晨。伏晨有一瞬间的失神,继而温和地道:“连丞相还没有表态。”
“是么,”我拂袖,凝望着伏晨:“你怎么想……以连铭望那样老奸巨猾的人,是不会放过这样一个机会,他很明白,以后他的生死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伏晨的眼神有点奇怪:“樱,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其实连丞相……无论他做了什么,对你都是没有任何恶意的。毕竟……”伏晨言又欲止,只得喝了一口茶以掩饰自己的慌张:“以后你就会明白了。”
我有点疑惑地看着他,今天的伏晨……也许是我多想了。为了打破尴尬的气氛,我故作轻松地抖抖肩膀:“伏晨,你想即位吗?”
“不知道。”伏晨简短地抛出三个字:“我需要一个理由,至少是留下来的理由。连丞相希望我可以留下来,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毕竟他曾经有恩于我……”伏晨低下头:“被赶出皇宫以后,最初我与伏狼都是寄住在连府上的。”
“所以连颐潇对你有爱慕之情。”我调侃似的笑着,脑海中浮现了那日连颐潇在湖心小筑旁看着伏晨的眼神,不由得轻轻笑起来。
伏晨显然不愿意提这件事情,撇过头去,我想他应该也是明白的。
“如果你娶了连大小姐,估计胜算就多了一筹。”我思量着,莫非……连铭望的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
“连丞相是我东吴的功臣,伏晨与您向来熟识,何来迎接一说。”
“与臣熟识的,只有伏晨皇子而已。”
………………
与他熟识的,只是伏晨皇子……所以,他那日恭恭敬敬地来此迎接,迎接的会是……
未来东吴国君?
所以才会说出这样奇怪的话来。
难道……连铭望的心中早有定论,那他又为何在父皇死去的最初与伏狼站在一个立场上?这么说,如果父皇当真是被他人杀死,就只有是伏狼一个人下的毒手,那为什么连铭望还要帮他?连铭望既然想要帮助伏晨夺得皇位,照现在的情况看来,他早就知道是伏狼下的毒手,就算不是伏狼手刃父皇,也会和他有干系,那为何不点露出来,而是要帮着伏狼掩饰?趁此铲除伏狼,那伏晨就会离皇位更进一步了。
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第七章(一)
模糊而又朦胧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映透在清冷的青石地板上,令人感到无限的凄惶与感伤。我半卧在胡床上,淡薄的蚕丝被已经掩盖不住深秋的凉意,瓷枕,也是冰凉的,没有一丝暖意。我不由自主地拉了拉被子,把头埋下去,尽力令自己不要再想父王的事情。
虽然说我的母后因他而死,虽然他不是我亲生父亲,可他待我……真的,很好很好。
心里面实在是乱,我便缓缓起身,披上锦裘。
“樱儿……”
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不敢相信,猛地回头,看到一个穿着素净白色罗裙的年轻女子站在窗边。她……那么的熟悉,似乎,是那个我记忆中明艳动人的母后!
一丝如常般温婉的微笑显露在她的脸上,她似乎想要伸手来摸我的脸,可是手,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她的脸色苍白得如同身上的衣服,一丝血色也没有。但是眉宇间那种慑人心魄的美丽一点也没有因此而消退半分,只是,少了曾经的柔媚,多了几分虚弱,甚至,还有一点隐约可见的戾气。
我不敢前行,希望,这是我的幻觉。
“怎么,不认得母后了么……”她的声音因孱弱而细弱蚊蝇,却字字句句清晰地传入了我的耳中,我有些胆怯地向后退,尽力镇定下来,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梦,只是一个梦。而她,好似一点也没有察觉我的异样,自顾自地说:“樱儿,这么多年了,你想要知道你的生身父亲是谁么?”
我不要,真的不要。我努力摇头,痛苦地低下头,想摆脱这一切。
“记住,不要爱上一个你不该爱的人。”她扬起头,眼神中带着痛苦,带着感伤,带着失落,带着彷徨,似乎她依然为这个问题纠缠着,而且将一直这样下去:“不要像娘亲我一样……我那么爱他,可是他呢,恍若无事地生活,享受荣华富贵这么多年,却一刻也没有内疚过!”
“不要去喜欢伏狼,知道么?”
“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连鸟都飞不进来的地方……”
“你现在踏上的每一步,都将沾染上别人的鲜血……可能你的鲜血,有一天也会被人踏着走过去……”
“可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没有后悔过把你生下来……”
一句一句话,如同魔咒一样钻进我的耳朵,搅得我的头,生疼生疼的。好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里面缓缓地蠕动,以前痛苦的回忆一齐浮上眼前。
父皇痛苦的眼神。
母后死前那样面如死灰的表情。
那件带血的红嫁衣。
还有伏狼看我时候那种痛苦,简直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似的眼神。
“够了!”我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抓过床上一个东西扔出去,是一个宝蓝色的簪环。簪环无力地落在地上,清脆的一声响后,簪环碎裂了。
如同一个一直精心编织的梦,在真实的阳光的照耀下。
碎裂了。
融化了。
人影减减带着不舍的意味,带着埋怨的意味消失,淡淡地消失。
忽然窗外灯火通明,各个宫里灯一盏盏点亮,接着是急匆匆的脚步声和慌乱的话语,此起彼伏地响彻于皇宫的上空。
“公主……”几个小宫女先冲了进来,随后连颐潇迈着沉稳潇洒的步伐走进来。此时此刻,她的头发都是梳理得一丝不苟,佩剑如常般别在腰间,一点也不同于那几个小宫女蓬头垢面的样子。她的目光宁静而悠远,冷冷地扫过我的面颊:“你怎么了。”
如目光一样冰冷的话语,掷地有声。
我摆摆手,示意身边的宫女扶我起来。我随意地拂了拂头发,尽量不去看连颐潇。让她看见我这个样子,只会让我跟觉得丢脸。于是我简短地说:“梦魇而已。”
“哼。”连颐潇脸上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原来你也会感到害怕。不过……既然只是惊梦,也不用劳师动众的了,惠施,你给公主去炖碗姜汤压惊。其他的人都回去歇着吧。”



第七章(二)
清晨。
昨日梦魇中的呓语似乎还萦绕在耳畔,又是一夜未眠。我躺在罗床上,辗转反侧,终究是难以入睡。直到四更天的时候,才百无聊赖地又复躺下,假寐了一会。看着手上略略沾染了些汗渍的红丝线,上面吊着一个和我华贵衣着截然不相符合的铜铃铛,在夜幕中摇坠,响起好听的声音。
眼眸中,蓦地泛起一丝难得的温柔,如同春水一样荡漾着,在我的心中泛起一缕莫名的波澜。
早早地起来,外面的大殿似乎有交谈的声音。我并不感兴趣,怕是又有几个贪玩的小宫女趁着我未其在便肆意在大殿里打闹了吧。我也不过问,只是自顾自地对镜椅妆。薄薄地在脸上扫了一层脂粉,淡扫蛾眉,不过是做个样子罢了。我也是极省事的,并不施过多的脂粉,充其量不过是将头发拢拢而已。
看着镜中的自己,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出,脸颊上并没有施胭脂,却自然地绯红。
仔细思量了一会,我关上了胭脂盒。素面朝天,这才是我最喜欢的。
“公主。”一个悦耳轻细的声音忽然间在我的背后响起,似乎是在试探。我惊了一下,却并不回头,继续装作很有兴趣地端详着珐琅盒子中的钗子,不经意地淡淡道:“惠施,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求见。”
“是连丞相连大人……”惠施似乎是走进了一步,在我耳畔低声细语道:“连小姐已经去前殿看连大人了……似乎连大人是五更天就急匆匆地来求见了,现在在前殿侯着,连小姐的脸色似乎是很不好看呢。”
“是么。”我斜眼抬头睨着惠施,似乎从话中品出了什么可笑的意味,不由得轻笑着,高声道:“不高兴又怎的了,不高兴她又能做些什么!谁尊谁卑,自己心中怕是都清楚得很吧,我又何必要害怕?!”说罢,我特意看了下忽然静下来的大殿,脸上带上了一抹胜利的微笑,做了一个或许谁也看不到的口型,一字一句说:
谁尊谁卑……
我看着带着满脸疑惑惠施,她似乎被我的行为吓了一大跳,连脸都变得白了,手里端着漱洗用的茶水,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我拉下脸,恢复了一如既往冷漠的神色,道:“愣着干什么,赶快去侍侯我们那位连大小姐啊。”



第七章(三)
缓步走入大厅,不知为什么,这一季内务府送来的鞋子鞋底很薄,踩在大殿冰凉的青绿色大理石上,都可以感到一阵冰凉。青绿色的裙裾随着我的脚步翩飞摇曳,在空中划过好看的弧线。
连铭望和连颐潇早已端坐在大殿里,见我来,连颐潇犹可,只是按照常礼点头。因为她是连丞相唯一的女儿,又负责近身“保卫”我的安全,所以见我并不用像别的女子一样行大礼。
而连铭望的脸上早已浮现出了一种复杂的神色,连我也读不懂。不过这一切似乎都是我的错觉,也许是他掩饰得很好,转瞬即逝。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又恢复了如常般严肃却不乏亲和的样子,朗声道:“臣连铭望参见公主,敢问公主近日可否安好。”
说罢,他的目光落在了我布满碎花的青色罗裙裙上,神色异样。我察觉有些不对,却也无从知晓,只好唐突地问了一句:“怎么,丞相认为这衣衫有什么不对么。”
连铭望回过神来,摆摆手,略略带着些抱歉的样子道:“公主说笑了,只是觉得公主的衣服很好看,似乎是似曾相识,如果臣没有记错的话,先前夫人在世的时候也喜欢穿碎花的罗裙呢,公主长得和夫人又那么相似。”说罢,他神色一凛,又道:“臣失言。”
我淡淡一笑,在梨花木的椅子上随意地坐下,不经意道:“连丞相似乎与我母亲很熟络的样子。”
连铭望的脸上带着很平淡的表情:“臣只是在阖宫家宴上曾经见过华韵夫人几面,其他再无深交。但是对于夫人的美貌和言行还是颇有些印象的,只是后来的事情……臣也很遗憾。”
我不语,连颐潇带着奇怪的神色看着连铭望,我也不解,连铭望平日里素来小心谨慎,不知为什么今日话却这样多了。
忽然,连铭望四处望去,发觉有侍婢太监在两侧,便压低了声音道:“今日臣来,是有要紧事情与公主您商议。”说完,他以目示我,我会意,便向着惠施她们摆摆手,轻声道:“你们不必侍侯着了,我有事情要和连丞相商量,都下去了吧。”
惠施她们犹豫了一下,随即行礼告退。
我押了一口茶,手抚摩着青花瓷的茶盏,腹中思量着如何择词,最后还是决定直白了说,于是缓缓道:“连丞相此番一早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连丞相的声音还是低沉:“臣与六部商议,已经决定让伏晨皇子即位。皇子德行出众……我已经着手让礼部准备皇子和您的婚事,相信不日便可以让您与皇子成婚。这也是先帝在世时候的意思,想必您是清楚的。”
“啪——”连颐潇手中的茶盏猛然落下,摔得粉碎。外面的侍婢内监试探般地问了一声:“公主……”
我朗声道:“不碍事,我失手打了一个茶盏,等会你们再过来收拾。”说罢,自己亲自蹲下来把碎瓷片小心地拢了一拢,或许现在的我只能用这种方法来掩饰我内心的慌乱。
连颐潇生硬地站起来,连铭望并没有拉住她,只是神色淡漠地说:“潇儿,你今日似乎失态了。很多事情我同你已经说明白,至于能悟了几成,那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连颐潇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开大殿,走路时布袍间犹如带风般飒爽。
伏晨……我的眼睛微微眯起,手中渐渐握紧了那个茶盏。



第八章(一)
连铭望跟随父皇多年,察言观色的功夫自然是练得到家。他目光不过是略略在我面上停留了下,便发觉有些不对,试探地问道:“不知公主认为有何不妥。”他面不改色,恍若出神似的看着窗外。
我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连铭望,果然是个老奸巨猾的家伙……不过,我亦不是个省油的灯。
我腹中思量着如何择词,半晌才幽幽地叹道:“知女莫若父,连小姐的心思系在谁身上,连我这个外人都瞧得是一清二楚,更何况是聪明绝顶的丞相您呢。”
连铭望神色一凛,转而有些无奈地放下茶杯,口气微微带着些生硬:“让公主看笑话了,臣只有颐潇这么一个女儿,又是幼女,自然倍加疼爱,潇儿难免性子骄纵了些,女儿家本也没什么,只是这伏晨皇子一事,臣惶恐,万万是不得妥协的。”
这样的话我早已料到,并不感到惊异。忽然我见连铭望的脸上居然有些颓唐之气,两鬓似乎也有些斑白了,细细推敲起来,原来他已年过不惑,快要到知天命的岁数了。虽然说在父皇去世之后,是他把我软禁,又命连颐潇来看管我,但是却是客气得很,并没有什么不到之处。而连颐潇对我的厌恶尽管是溢于言表的,可也未尝有过些许不敬的言语。
“那么公主对大婚一事还有什么异议么。”连铭望忽然问道,我收回了神,心中抑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为有苍惶地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不知道。”
连铭望凝神静气,一句话也不说,似乎在等待我的下文。
我调整了下情绪,心中飞快地思量起来,伏晨于我,终究心中是有些爱慕的,若他今后依然是一心一意待我,我与他,或许会是段好姻缘。而伏晨是个长情的人,这一点我很有把握。平平静静地度过一生是我最需要的,但是这种幸福,也无意中把伏晨作为了一种牺牲。我不爱他,从来没有爱过他,这一点我心内清楚得很。
“如果公主还需要多考虑些时候,那么臣告退了。”见到我左右为难的神色,连铭望似乎猜出了七八分。他也是个识得眼色的,爽快地说道。我矜持地一笑,然后吩咐等候在门外的惠施:“惠施,送连丞相出宫。”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惠施不疾不徐地走进来,对着连铭望行了一礼。临走时,连铭望头也不回地说道:“若是公主今日觉得臣怠慢了公主,那臣也无话可说。臣能够做到的,都做到了,假以时日,孰是孰非,自有分晓。”
我不知道他这句没来由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因为他是背对着我的,所以我也未曾看到他说话时脸上的神色。末了,我悄然坐在大厅的椅子上,撇开所有侍婢,独自思量了许久也没有参透其中深意。
连铭望的很多事情我都不懂,自从我第一次在湖边见到他的时候,我们之间虽然恭敬客气,却也暗藏了芥蒂。我们互相在利用着,他用我稳住朝中那些蠢蠢欲动的乱臣贼子,而我,用他来给我自己营造一个安定的环境,依旧养尊处优。
今日,他急匆匆地前来与我商定婚事。在外人眼里,这一切已经是礼部议定好了,不过最后做个样子让我来“拿个主意”,也算是给足我面子。而我需要做的,不过是笑脸相迎,然后主位中宫。之后摆在我面前的不过两条路:或扮作贤良,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和众多女子共侍一夫,却还要高唱着《女诫》一类的东西,苦水却只能往肚子里咽。或步我母亲后尘,专宠六宫,待假以时日伏晨羽翼渐丰,对我又日渐不满,于是再随意安置个欲加之罪,然后打入冷宫。
我手中紧紧捏住茶盏,里面的茶早已不再冒热气,而我却一点也不想换上一杯。茶盏对于我而言不过是装装样子,掩饰我心中的焦虑和些许难以察觉的恐慌之情。我是害怕的,因为现在的我,一旦脱去身上那些价值连城的首饰和华美的衣服,剩下来的也不过是孤零零的我。明眼人都已经看出,自父皇走后,我虽然待遇未曾减慢半分,可今时不同往日。我已经没有可以倚靠的父皇,而是要仰人鼻息以度日。表面上风光无限的我如今不过是强弩之末了。
我还是要仰仗连丞相的扶持和那个疏离的皇后之位来了此余生的,不是么。我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似乎只是在发呆而已,心中却飞快地掠过无数个念头,然后抿了一口茶。
茶,已经凉透了。冰凉的茶水敷在我嘴唇上,冰冰的,一点也没有刚刚泡出来时候那种韵味。可是我依然一口气把所有茶水都灌了下去,一点也不管这是需要细细品味的功夫茶大红袍。
再凉,也没有我的心凉。而我需要的,是冰冷的触痛所带来的那一丝清醒。



第八章(二)
在我神思缥缈之际,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不用分辨,我便知道是惠施的声音,只听她拍了拍门,轻声道 :“公主,伏晨皇子求见。”
我想也没想,重重地放下茶盏,起身理了理微微发绉的衣裳,语气带着明显的声音:“不见,你就说我是 昨夜受凉,病了还没起来便是。”我深吸一口气,现在我心里面很乱,即使是我可以信赖的伏晨,我亦是 不想见的,心里只想好好安静一会。
我知道,我未来几十年,或许没有这么久吧,总之从现在的形势看,我的命运已经悬在了我一念之间,如 果我执意反抗,相信连铭望也不会把我怎的。只要我还有一天的象征意义,他就一天不敢,不可以也是不 能动我的。
惠施的声音消失了,不知怎的,刚刚起床的我却微微觉得有些乏了,倒在屏风后面的罗床上打算小憩一会 ,养精蓄锐。可是此时,门却吱呀一声开了,我透过琉璃屏风,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伏晨的身影闪现在大殿前。我心中已是有些不忿,便挑起眉毛,慢慢悠悠地从屏风后面晃了出来,却只是不看他一眼。
伏晨似乎没有察觉到我的冷淡和不悦,依然用温润而轻快的语调对我道:“想必连丞相已经跟你说了……
说了那件事情了。你是怎么想的……?”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试探,我心中不禁微凉,难道我在所有人的 眼里都是这么一个强势的女子么?连丞相对我是毕恭毕敬,虽然保持着疏离的敬意,却丝毫掩饰不住他与 我谈话时那种不安。而伏晨对我,试探的口气似乎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我调整了下表情,用喝茶来掩饰,半晌,才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只是说我要考虑考虑。
伏晨的脸上流露出一抹明显的失望,不过他很快强笑着安慰我,好像是他欺负了我一样,道:“也是,婚 姻大事岂是儿戏,你也应当好好想想。”
我没有料到他会这么说,我曾经想过,如果我把这句话说出来,伏晨会是怎样的表情和言语,也许会激动 的大吵大闹问我为什么看不上他。所以说这句话时,我的语气已经尽量委婉,一是因为我知道我自己不喜 欢他,索性想要说个明白;二是因为我还要依仗他过活,犯不着为这件事情翻脸,于是我权衡再三还是抛 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给他,就要看他自己是怎么想的了。
但是他还是在迁就我,想到这里,我心里一沉,一丝再也无法压抑的愧疚涌上心头,也许,我真的应该为
他好好想想。
猛然间我睹见他穿着的素色长衫,不禁有些熟悉,仔细的想了一会,才慢慢道:“这是你第一次见我时候 穿的,是不是。”
他“嗯”了一声,然后用淡淡的口气,补充道:“难为你还记得。”口气虽是淡的,可是眼里的目光……
我不想再看,不想让自己再多流连。如果我真的想报答他,是不是就应该让他走呢?还是应该把他捧上权 利的顶峰,享受万人的崇敬和至高无上的权利所带来的满足呢?
我不知道答案。
……
“真的没有什么。”我的眼神缥缈,心思早就飘出了这个皇宫,忽然,我想起了:“伏晨,这堵宫墙外的 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我遥遥指着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朱红色宫墙,认真地看着他,问道。
“是……”伏晨略略沉吟了一下,然后笑着道:“是自由。”
自由……
……
蓦地,我记起初遇伏晨时候的场景,那时他渴望自由的眼神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里,如果是这样……也许 我应该放他走。他应该是一身长衫手执玉箫,矗立在一片翠绿的竹林之中,每日闲云野鹤地过着日子,寄 情于山水之间。
他应该是一只鸟吧,我有点固执地想,难道真的要把这样一只鸟困在权利的巅峰,困在这连月光都照不进 来红墙大院里么。我在深宫久居,虽然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十几年,却是明白的,为了看看宫外的世界,我 可以放弃现在的一切,即使是住在一个小茅屋里,也许也可以是快乐的。
我脸色一沉,南唐后主,宋徽宗……史书上一个个只能以字表现出来的人物此刻却无比清晰地呈现在我眼 前,我记得很清楚,这位颇有才情的南唐后主李煜的结局,史书上不过是用寥寥几个字就带过了。
李煜初名从嘉,字重光,号钟隐,又号莲峰居士。南唐中主李璟第六子。他精于书画,谙于音律,工于诗文,相貌非凡,温润如玉。这些天来,我早已荒废了书籍,只依稀记得这些,怎么看,他都那么像伏晨。不伏晨那么像他,也许结局也会……正史上的记载,不过是“三年七月,卒,年四十二。废朝三日,赠太师,追封吴王。 ” 但是野史上的意思,我细细揣摩了一下,差不多李煜是被毒死的。
我不寒而栗,我不要看见伏晨因为我也有这样的下场,虽然只是非常虚无缥缈的预感,但是……我看像一旁那个宁静的人,实在想象不出如果他遇难,会是怎样的凄惨。父皇死后,东吴国势已经一天不如一天,虽然连铭望权利支撑大局,可东吴似乎一副大势已去的样子……北有匈奴,还有蛮夷虎视眈眈……
但是我注定,是要嫁给一位君主的。至于这个人……我细细地想了一想,脸上带着一丝漠然站起来。
如果要死,不如让他去死。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东荒吴国建国376年,阳泉帝驾崩。次年,其第九子伏狼继任大统,号羽青,史称羽青帝。羽青元年秋,帝立阳泉帝养女楚樱为后,执掌凤印,母仪天下。羽青元年冬,羽青帝大赦天下,减免赋税三年,死刑犯改为流放。
——《吴史》
第九章(一)
我笑着翻阅这段历史,一个活生生的人物,在世几十年,到了历史之中,不过寥寥几笔就概括了一生功过,而我,也许再次出现在这本史书上,就是我死去的那一天。
在连铭望找我谈话的第三日,我轻描淡写地回复了他,伏晨固然待我很好,为人宽厚,也许会是一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但是他太过妇人之仁,难成大器,王者做事须果断岂能拖泥带水,这岂不是天下苍生的不幸。
连铭望似乎很惊讶于我说出的这番话,不过他回去后的第二日,我便听说连铭望在朝中大臣扭转了乾坤,原本称帝呼声甚高的伏晨渐渐沉寂了下来,伏狼一党渐占上风,十日后,伏狼带领群臣贵族前去祭天,大势已定,可以说,是连铭望利用自己在朝中的影响,以一己之力把伏狼推上了皇帝的宝座。
至于伏晨,此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听说伏狼称帝后重赏了伏晨,封他为延熙侯,可随意进出皇宫不用通报,并且可以佩剑出入,享受十万户赋税,封地九昌郡、南陵郡、钟山郡,这三个地方都很靠近京城,而且非常富庶,朝中大臣私底下都议论原本以为在皇帝之争后伏狼会疏远伏晨,没想到厚赐如斯,一些原本想冷眼看待朝中的大臣也不敢再怠慢伏晨半分。
连家是伏狼登基后第二大受惠者。连铭望继任丞相,加封翰林院大学士,同时封都晏侯,十代沿袭,封地岐山郡,享受三万户赋税,其女连颐潇晋升宫内仕女官,享受从三品俸禄,加封“祺荣郡主”,假以时日若是出嫁,可以以皇帝义妹的身份风光出阁。
伏狼的铁腕政治也很快显示了出来,在登基后的第一个月,他下令斩杀了四个正三品以上的官员,牵连了十二人降了品级,这四人都是贪官污吏,在位碌碌无为反而以权谋私,朝中无人不拍手称快,可私下也暗自谈论伏狼太过心狠手辣。接着,他有大胆任用了几位年轻又无经验的科举中脱颖而出的人,给以重爵厚禄,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朝中很多年长的重臣心怀不满,但是那几位年轻人的才干并不在他们之下,也让他们有火无处可撒。
至于我与伏狼成婚,出奇的顺利,婚礼定在太极殿,按照祖制斋戒沐浴,祭天,告知太庙,然后成婚。一切繁琐但是没有出现什么问题。伏晨没有参加,他虽然是皇帝面前的红人,却无心于正事,自己称病出去修养,也不知道在哪里云游了。
我听到这一切的时候,心里并没有什么感觉,只是很愧疚,也好,他本来就是山水之人,哪来的,就回到哪里去吧。大婚的时候,群臣都会按照礼制送些礼品,伏晨也送了。他送给我一柄他亲手题的折扇,我没有打开看过,既然结束了,又何必留恋,徒生烦恼呢。
大婚之前,按照祖制,连铭望全国猎艳,在各个正四品以上官员家待字闺阁的女子中选了三个家世清白、相貌秀丽、温婉贤淑的女子,分别赐予封号,皆封为正三品的贵嫔。大婚的第三天,我称病不出,免去那三位贵嫔的晨昏定省,自己偷偷做起自在闲人。伏狼对此不可置否,他虽然没有拿我开刀,报杀母之仇,但是也不愿意理我,每日都在书房中过夜,其他几位贵嫔也是备受冷落,几次晨昏定省的时候偷偷向我发过牢骚,令人烦不胜烦。一想到十天之后将到十五,是每月的月圆之夜。月圆之夜,为了顺从天意,阴阳协调,阳气最盛的帝王按照祖制必须留宿于皇后处,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尴尬,我干脆称病不出,倒也相安无事。
然而伏狼的登基并没有让老天降下祥瑞,他登基后的第四个月,南方在汛期未到的情况下,居然出现了洪灾,百姓怨声载道,朝廷拨下大笔赈灾款项也无济于事,于是为了安定安定民心,伏狼与连铭望亲自前往南方,宫中留下我这个“病中皇后”留下管理后宫,又请伏晨回朝主持大局,代为祭天。
伏狼离朝后两个月,传言伏狼乘坐的龙船在长江中被巨浪打翻,不知去向,震惊朝野。半月之后,伏狼带着轩辕剑出现在江州城,江州太守欣喜若狂,调动全城兵力护送伏狼回京,此时洪水也已经平定。
“娘娘,皇上今天辰时就会回京了,您快点准备接驾吧。”惠施在我身后说道,我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书,觉得心烦意乱,顺手添了一大把沉水香在香炉里,方才觉得好得多。过了半晌,我才问道:“这么快,都回来了?”此时我心里面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非常不安,眼皮不停地跳。
惠施笑着点了点头,道:“娘娘不用担心了,皇上平安无事,已经回来了。”说罢,她拿出一袭金色凤衣,服侍我穿上。



第九章(二)
收拾整齐,在脸上扑上了些胭脂,又择了一顶凤冠戴好,今天皇帝回銮,皇亲国戚只要不在外出征,都会回朝觐见。御前失仪可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更何况在宫中多年,除了盛大节日和那次成亲,我根本没有和那些人接触过。国宴时候我高高在上,坐在父皇的右首下,大家自然看不真切;成亲之时,我穿着凤霞,头上还有红色的盖头,也没有太多人见到我的真容。这次回銮可是大大不同,我必须认真对待,不能因为年轻就被人看扁了。
坐在凤辇里面,我心神不宁,头隐隐约约地痛。最近几日我的身体真的像我对外所说,一天不如一天。我经常暗自苦笑,看来是老天给的报应吧。太医院的医生每日进进出出把整个毓秀宫弄得充满了药草的气味,每日大小的方子吃了不下七八副,可总也好不起来。因为只是时不时的头痛,我也没有太当回事。太医见我是皇后,也不敢说实话,都是唯唯诺诺地说些什么阴阳调理、气血不足、身体虚弱的话,久而久之,听得也就烦了。
不一会,到了承乾门前。此时,文武百官宗室贵族业已到齐,见到我的凤辇来,纷纷跪倒,道:“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因为男女有别,按照祖制,我不能亲自回大臣的话,只能通过惠施来传达,惠施盈盈走下轿子,朗声道:“皇后娘娘有旨,众位都是东吴的功臣,不必多礼,快起来。”
又是低沉整齐的声音:“谢皇后娘娘——”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衣料声,想必各位大臣已经站起。此时,我在惠施的搀扶下下轿。几个大臣好奇地向我这里看来,被我凌厉的目光扫过,又急忙望向别处。三位贵嫔的轿子也分别到了,依次向我行礼,虽然生疏冷漠,但也还算客气。我一一微笑答应,心里松了一口气,还好,不算失礼了。
忽然,一个小太监急急忙忙地从后面跑过来,行了一礼,朗声道:“娘娘,皇上已经到德顺门了——”德顺门距离承乾门并不远,只有三百多步的距离。果然,不过片刻,我便看见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大门进来,前面是两队的侍卫,几位出城接应的武官骑着马跟在后面,然后便是伏狼的车子,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伏狼车子的后面,还跟了一辆小车。
我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文武百官纷纷拜倒,高呼三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我带领众宫娥行宫礼,伏狼缓缓踏下轿子,我看见他皂青色的靴子踏到地上的那一刻起,心里的石头才落地,紧接着,他并没有来到我们面前,而是转过身去走向那顶小轿子。
众人不知所措,面面相觑,也不敢站起,只好呆呆地跪着。
伏狼掀开轿帘,把手伸进去,里面一只柔软的素手伸了出来,上面戴着一只银镯子。
很明显,这是一只女人的手。我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慢慢走上前去。忽然,一个声音在我耳畔回响:“你疯了。”
我转头一看,是伏晨。因为他是宗室之人,又有功,不要行此大礼。别的人或是跪着,或是注意那个女子,并没有人注意到我们在说话。我瞟了他一眼,脚步却止住了,又不动声色地退了回去,他说的对,这个时候我更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一个清丽可人的女子从轿子上跳了下来,她身材娇小玲珑,身上穿的都是很平常的料子,一双大眼睛镶嵌在小巧的瓜子脸上,清丽可人又娇怯的样子,宛如清晨荷花上的露珠,令人心生怜惜。很明显,她并不清楚宫规礼数,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一切,躲在伏狼后面,也不知道和他比划了什么。伏狼的脸上是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温和神气,笑着回答她所问的一切。
“皇上……这是……”连铭望已经站起,他皱着眉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名女子,已经猜到了大半。文武百官大都已经站起,也很好奇地看着她,让这个女子更加局促不安,不停地摆弄着自己的衣角。
“她叫瑶姬。”伏狼牵着她的手,淡淡地说。忽然,他看着我道:“皇后,后宫册封通牒一般都要有你的凤印,朕打算给她一个封号,不日你来择一个吧。你是后宫之主,这些事原本也应有你做主。”